2025女性影展專訪|在女人世界中,她們跳舞:專訪《女人世界》導演楊圓圓
訪談、整理/陳慧穎
2020年,楊圓圓與 Carlo Nasisse 合導的短片《相愛的柯比與史蒂芬》(Coby & Stephen Are in Love)在當年的女性影展放映,短小的篇幅濃縮了 Coby 與 Stephen 在晚年相遇的跨種族愛情故事。九十多歲的華裔美籍舞者 Coby 走過繁華落盡的舊金山華埠夜總會年代,沒有輕易停下腳步,瘦小的身影持續在大大小小的舞台上閃耀著;七十多歲的 Stephen 喜歡剪紙、喜歡拍東西,正好也愛跳舞。年齡相距近20歲、個性也截然不同的兩人,就這樣晚年在舞池相遇,相愛相惜。平常在家,兩人時而像小孩頑皮打鬧,出了門則換上一身相配的勁裝打扮,轉身上台又引人驚呼,一舉一動盡是千姿百態,讓人目不暇給。這部短片長成於《女人世界》的拍攝半途,起初只因楊圓圓聊天中無心說出的一句話「他們的愛情故事值得拍一部短片」,而決定起心動念與當時的攝影師著手合導,卻沒料到這將成為這趟未知旅程獻給這對伴侶的最美禮物。《相愛的柯比與史蒂芬》拍完後又是四年,繞了半邊地球後長片《女人世界》始得完成,這次穿梭在舞台布幕之間的不再只是 Coby 與Stephen 的身影,鏡頭更帶到圍繞在 Coby 身邊的一群美籍亞裔女性,個個都是70、80歲以上,活力絕不輸年輕人的她們,與 Coby 有著相似的夜總會經歷,也仍然活躍在舞臺上,她們都是都板街舞團(Grant Avenue Follies)的成員。
《女人世界》便以都板街舞團成員及 Coby 的生命經驗為核心,跟隨她們跳舞的身影,從舊金山出發,經拉斯維加斯、夏威夷、哈瓦那,最終抵達上海跟北京。關於跳舞的年長女性,永遠並非只能等同於長青舞團的勵志故事,《女人世界》中的跳舞身影,牽動著離散華裔群體的生命經驗及演藝史、唐人街夜總會的歷史餘音、已佚失的早期華裔女性銀幕形象、檔案影像的未竟補遺,也緊密牽動著鏡頭內外相互共振的女性生命歷程,讓從未拍攝過紀錄片的視覺藝術家楊圓圓在遇見這群人之後,想方設法下定決心就是要拍成電影,要用紀錄片的方式呈現她們的故事。時值本片入選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筆者有幸訪問視覺藝術家暨電影導演楊圓圓,請詳參下述訪談。
想先請您聊聊為何會拍攝都板街舞團(Grant Avenue Follies),是什麼契機讓你決定要聚焦在美國華裔社群?
我的背景是視覺藝術,創作形式包括影像裝置、攝影,較多是在美術館、畫廊展出,作品經常關注歷史檔案,尤其是移民敘事。在 2018年,我接受亞洲文化協會(The Asian Cultural Council)的駐村邀請,在紐約駐地六個月,研究二十世紀演藝界華裔女性。我對於最終呈現方式沒有設限太多,一開始預想可能會是錄像裝置,結合檔案的呈現,再搭配一本書。
在這過程中,完全沒有料到會遇到像Coby(余金巧)和都板街舞團這樣一群充滿活力、魅力且依然在跳舞的人。這其實是一個學習的過程。首先,我一直對黃柳霜非常感興趣,我認為在同一個時間點肯定有更多應該被看見的女性表演者活躍在表演藝術的相關領域,包括電影、戲劇、舞台等等。有更多故事應該被看見,但是被遺忘或被遮蔽。除了參考現有文獻、閱讀其他學者做過的研究之外,我也前往各地的中國城,採訪仍在世的年長者或後人。
研究方面,我看了學者 Arthur Dong 的書籍,也透過 Trina Robbins 所撰寫的口述史《Forbidden City: The Golden Age of Chinese Nightclubs》,更理解1940-60年代舊金山唐人街的夜總會社群。書中最後一章節提到都板街舞團還在活躍,我決定去見她們,找到她們的粉絲專頁,一聯繫上,對方說她們現在很忙,要準備去拉斯維加斯表演。於是我就立刻就訂了票,殺去拉斯維加斯找她們。在那裡,我先見到舞團中比較年輕的舞者,一起吃飯時,她們說要帶我去見舞團的大佬、舞團明星,她已經92歲了。於是,我帶著所有對一個92歲人的預期,走到排練的舞台,看到 Coby 。
Coby在舞台上像個蝴蝶一樣。她穿上自己做的翠綠色表演服,高聳的頭飾,紗質的披肩拉開在那兒轉,我當下看呆了,有點像一見鐘情,當時就覺得「我必須要拍一部紀錄片」,唯有紀錄片可以傳遞她們完整的能量、魅力與生命力。我沒拍過電影,但在那一瞬間我就覺得我要做的就是紀錄片。我當時也沒團隊、沒資金,但我就覺得我可以,畢竟我是做錄像,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影像創作的經驗,就來吧!到後來越拍越發現,它得是一個長片,而非短片,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難,但就憑著最一開始的那股熱情跟衝動,覺得這事情應該做,無論如何都得做。
這部片從一個駐地的研究計畫,延伸成一個自身延續的創作計畫。是否能更近一步分享駐地時您的研究?
我聚焦在二十世紀早期演藝界的華裔女性故事,而演藝界曾經歷了一個轉換期,最開始是戲劇,粵劇為核心,因為當時大部分是講粵語的社群,後來早期電影開始出現,世界上首部華語有聲片,就是在舊金山拍攝。早期演藝界女性便經歷了媒介的轉換期,包括粵劇演員、早期電影演員、包括歌舞的泛娛樂產業。電視還沒進來時,西方常見的營運模式即「Cabaret」文化,餐廳裡會有舞台、表演。我的研究就是聚焦在這三領域中活躍的女性表演者。
其中,我特別感興趣的是跨國網絡。那時沒有電視、網路,這些表演舞團相當於帶著各式各樣的信息到異地,她們就是傳信的鴿子,她們就是媒介,透過歌舞、透過表演的肢體,去傳遞各種訊息與知識。當時因美國有排華法案,巡演並非易事,但是這些連結依然存在並且彼此串連,這些表演者所扮演的身分其實非常重要。
但我從更早期就對於華人移民社群的主題相當感興趣,在英國就讀大學期間,便做過跟唐人街餐廳相關的攝影作品,後來在巴西做的創作也有涉及到華人移民攝影師的故事,這條線索也貫穿後來的研究,如何透過個體的故事去看見大時代的變化是我所感興趣的。在做這些研究的過程中,我接觸到 Arthur Dong 在1989年拍了《Forbidden City, U.S.A.》,那部片收錄了親歷紫禁城夜總會參與者的口述歷史紀錄,我接觸到這部片時片中所有人都已經去世了,但我深受感動,因為他確實留下了相當重要的資料。包括我後來也看到魏時煜的作品,也讓我覺得特別感動。我們後來認識,成為了朋友,她覺得我們的片子像姊妹片。我很開心能有這樣的聯繫來往,因為有在關注這個領域的人其實屈指可數。每個人所做的事情就像點起了一個小小的燈,燈與燈相連就可以照亮更多當中的灰色區域,但至今依然有非常大量的灰色區域待被發掘、應該被看見。
今年年初我還出了一本書《她鄉舞曲》(Dance in Herland)1。因為這過程中涉及太多的檔案資料,而電影能收錄的東西也較為有限。這本書前半是和《女人世界》有關的檔案文獻、口述史,然後有一些電影延伸出去的主題,比如說 Coby 的人生故事,也收錄了唐人街夜總會親歷者的經歷,做成一個小小的紙上走讀。後半則是跟《女人世界》不直接相關,但是是關於早期粵劇的表演者,以及目前依然在海外表演粵劇的人。其中也收錄了兩個移民家庭的故事,我也拍過一些短片,其中只有《相愛的柯比與史蒂芬》是跟《女人世界》直接相關,其他四部短片2則都跟二十世紀表演者題材有關。這些作品也一起構成了這本書,成為電影的補充。這也跟我的創作習慣有關,我認定自己是research-based的藝術家,所以我把整個視為一個計畫,有包括研究、書籍、短片的產出等等,這本書還有包括一個黑膠是《女人世界》的片尾曲。我覺得書是更容易傳播的東西,若有人看到書裡的某部份很感興趣,想深入研究,那我覺得挺好的。其實為了讓這部片在中國上映,我們等上映許可等了許久的時間,不然這部片可以更早完成,但等到拿到許可,書籍也剛好完成,而這整段期間我的人生也經歷了許多重大的變化。
片名《女人世界》援引自美國華裔女導演伍錦霞已經佚失的作品,之前在華人紀錄片提案大會 (CCDF )提案時電影介紹有寫到這部片是跟隨伍錦霞的腳步拍攝,是否能談談這部片與伍錦霞的關聯性?
其實伍錦霞跟最終這部片的敘事並沒有直接關係,但在研究的過程中,我接觸到許多女性影人的故事,其中最吸引我的就是伍錦霞,生在 1914年, 1970年去世,當導演也當製片,同時又是一個企業家、開餐廳,伍錦霞又是個大好人,幫助了許多人。她也是公開出櫃的女同志,穿搭都像個男性,大家都叫伍錦霞「哥」。我覺得整件事太帥了吧!而這樣一個人,一輩子拍了11部電影,其中大部分的作品都佚失了,故事長期遭到遺忘,就像 Coby 說她這輩子沒有留下什麼影像紀錄,因為她也不太清楚之前有被拍過的那些畫面到哪裡去了。而我採訪過程中也有遇到人說因為不知道怎麼保存膠卷,因此都扔了。很多重要檔案就是這樣遺失了。所以對我來說,看到伍錦霞的故事會心生惋惜之情,她也像是一個繆思。我最一開始遇到都板街舞團時,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到伍錦霞的《女人世界》,因為它是世界上第一部全華人女性班底的電影,雖然作品佚失,但劇情描述裡面有提到這是一群志趣相投的女性,住在一起,是關於女性情誼的作品。遇到都板街舞團時,就驚覺這難道不就是一個當代版的《女人世界》嗎?這長青女性舞團,她們其中很多人可能經歷過離異或者喪偶,而她們在一起不僅僅是為了跳舞,也形成一種類似家人的關係。她們也一直在鼓勵更多人,希望大家能夠「get up and dance」,因此我覺得若這部片能叫《女人世界》,挺美妙的。
當初在CCDF提案的時候,構想更貼近書的內容,我是想把唐人街的傳奇故事、早期粵劇、對伍錦霞佚失作品的猜想、遺失檔案,全都放進去,可能形式會更加實驗,但我發現我越往那方向做,電影的核心就越被削弱。這部片終究是關於Coby、都板街舞團,這一群女性的生命力是這部片最動人的地方。因此還是決定把這項目拆解一下,我也是在一邊拆解的過程中,慢慢地學,很像是一個減法的過程,也意識到做錄像藝術跟紀錄片真的很不一樣。
由「研究」導向開始,後來這部片也承載了許許多多的人生故事,而您的角色也從旁觀者慢慢變成參與者,甚至帶她們到其他地方表演、認識其他的社群。是否能談談這樣的轉向?
對,駐地計畫包括第一次相遇,都發生在2018年,2018年的夏天,已經做了許多研究,可說是前製,該年夏季下旬到 2019年整年我再回美國繼續拍攝。
我經常開一個玩笑,就是導演和導遊只有一字之差,拍《女人世界》過程就是這兩個身分一直交織,它是紀錄片,也像公路電影,一方面是我變成導遊帶著她們上路,同時我也在記錄這一段故事。這是很有機的過程,我想走進她們的世界,開始去了解他們,在這個過程中她們也在了解我。余金巧對我說:「You are not from Chinatown, you are from China China! Why are you interested in my story?」。她們也覺得這很神奇,另外 Cynthia 意識到我做過一些研究,就很好奇我還去過哪些唐人街。當她們得知我也去了古巴的唐人街,就非常震驚。
因為哈瓦那的唐人街在歷史上曾經和舊金山的唐人街有過很密切的往來,但後來因美國與古巴政治關係產生變化後,很多華人開始離散,整個唐人街變成一個被割棄、被遺忘的狀態,變得很破敗,但它其實有著曾經繁華的過去。她們也是有相關認知的,所以當她們聽我這樣一說,就問:「你什麽時候再去,我們能不能跟你一塊兒去?我們想去看看。」
過去舊金山和哈瓦那的華裔社群間是有巡演的交流經驗,然而現在在哈瓦那遭遺棄的老戲院,已經被改成其他空間。我也見了當地老華人,曾經愛看表演的人,或者曾經做表演的人,有人回想上一次再見到美國華裔,已經是半世紀以前的事了。因此我就在想,也許我可以去當這個橋樑,最重要的是這事情應該要發生。於是,決定帶了16個人從舊金山飛到哈瓦那,當導遊,也像舞團經理。因為哈瓦那當地的華人生活其實滿困難的,也促成了一些和當地華人社群的交流活動。
當我看到她們在同一個舞台上共同演出,我覺得太美妙了,也是在那時間點下決定要拍成長片。其實當時團隊很迷你,那時候還沒有製片,只有攝影 Carlo Nasisse 跟我兩個人,再加上朋友介紹的在古巴學藝術的人,一個幫忙攝影,一個幫忙錄音,共四個人正式拍了這部片第一個大場面。我覺得我看到了這個旅途的意義、看到讓不同地方的華裔社群見面的意義,後來我們又去了夏威夷、中國。
哈瓦那拍攝的經驗,不僅促成了這部片長成長片的樣子,可以說也帶出往後的旅程嗎?
沒錯。哈瓦那的拍攝滿關鍵,因為最一開始都還只拍了一些採訪和她們的日常。更深入的各種拍攝,都是在哈瓦那之行後發生的,或說大部分素材都是在哈瓦那之後拍攝的。拍攝順序是先圍繞著 Coby ,然後再拍都板街舞團。去中國的那一段已經是拍攝階段的尾聲,在那之前我們已經有了約一年半的友誼。可以說,製作的過程從一個旅途開始,然後又經歷了另一個旅途。我當時沒有想到這會是結束,也沒有想到會有疫情。
這部片拍攝階段的資金是來自於我賣作品的錢,因為當時沒有製片,我有申請了一些經費但都沒有申請到,但我深深知道拍老人是在跟時間賽跑,絕對不能等,因為在這過程中我經歷過我爸爸的去世。我父親是在2019年1月去世的,當時我很痛苦,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個月,後來才意識到停下來難過並沒有意義。如果說我已經對於我爸爸的離開有很多遺憾,那我不能再失去更多人了,所以我決定我就是帳戶上有多少錢就都領出來,去買設備。沒有團隊,沒事我就自己拍,於是就這樣回美國住了半年。
後來又帶她們到中國,那時覺得我應該稍微休息一下,之後可以再拍。因為我特別想跟 Coby 回一趟她廣東台山的家,但因為一直找不到她家房子在哪兒,就沒去。我以為我還有機會,沒想到是沒機會了。但最終,這部片在中國上映時,舞團所有人又再度來中國,我當時就跟 Coby 的女兒說,我們再想辦法找一些線索。於是,她在家裡找到一些手寫筆記,還有土地的資料,透過這些線索我們最終找到了那個房子,我最後帶著她女兒回去一趟。雖然這沒有收錄在電影中,但我覺得這件事情至少由她來完成了,還是比較欣慰。
這部片的拍攝我覺得也遠遠超越了單純是研究導向的拍攝計畫,把鏡頭前、鏡頭後參與者的人生故事都濃縮在其中了。若現在回看這過程,你是怎麼看待這部片跟你生命經驗的關係?
其實是從《女人世界》在2018年開拍,一直到2024年9月影展世界首映,在這六年時間中,其實經歷了很多生離死別和人生變故。最一開始為什麽能夠下心來去拍攝,就是因為我爸爸走了。我父親是一個攝影愛好者,後來我一個人帶著器材回到美國,我帶了一個我爸的雲台,也是一種延續的感覺吧,我覺得我爸如果他仍在的話,他應該會支持我做這件事情。我現在也還在用那個雲台。而我們在拍 Coby 這一行人的時候,Coby 她就是會把她人生中的每一場表演都當成是她的最後一場表演,她選擇的就是就是如果今天我還可以跳,那我就百分百投入把它跳好。如果這就是我的最後一場表演,那它就應該會是一個完美的收場。她就是以這樣的人生態度在活。我覺得 Coby 走了之後的這些年,她的精神其實一直持續鼓勵著我和影響著我。那時我們開始進入影片的後期,Coby 是在 2020年的 8月突然離世的,她去世前一周給我們發來她跳舞的片段,她看起來就是特別地好,然後一周不到就突然不行了。
其實我自己的生命也在 Coby 走了之後,經歷了很大的變化。我是在她走了之後的兩個星期內,發現懷孕了。我懷了一個女兒,Coby 的女兒得知這件事情就哭了,她覺得這就是「cycle of life」,你向一個生命告別,然後迎來了一個新的生命。我很欣慰在那之前有決定先拍了《相愛的柯比與史蒂芬》,因為 Coby 和史蒂芬都看了那短片,雖然 Coby 沒能看到長片,但我很欣慰至少她有看到了短片。
在電影上映前一年,我被診斷出癌症第一期。我現在已經是結束化療快一年半了,已經康復了。但這過程中,尤其經歷這種特別困難的時候,我經常會想到Coby和都板街舞團,她們的那種樂觀與韌性,我覺得她們真的帶給了我很多能量。我覺得做《女人世界》的過程也是一個我自己在成為一個女人,走到另一個生命階段的一個過程,無論是成為媽媽,或是經歷生死。這部電影帶給了我很多能量,我也希望能把這個能量帶給更多人。
1. 主要分為兩個章節,第一章〈女人世界〉收錄六位舞者的口述歷史及藝術史學家的專文,第二章〈造鄉〉則包含關於唐人街劇院鬼故事的虛構寫作、兩篇離散故事,並透過口述歷史再現美國及古巴華裔社群之於粵劇戲台的共有歷史,透過虛構、紀實及檔案資料的多重路徑試圖補遺及想像二十世紀華裔女性表演者的歷史身影。
2. 四部另外與二十世紀表演者題材相關的短片包括《中國城軼事》(2019)、《上海來的女士》(2020)、《勿街粤曲》(2022)與《美國親戚》(2022),《相愛的柯比與史蒂芬》則完成於2019年。